2024年，中国高校基金会大额捐赠到账总额达到121.74亿元，创下近十年新高。乍看之下，这是一份亮眼的成绩单：亿元级捐赠项目46个，到账额占比70%，头部效应明显；民办高校异军突起，宁波东方理工大学一所学校就吸纳了43.30亿元；非现金捐赠首次突破10%，股权、算力服务等新型捐赠形式不断涌现。
然而，在这份“高歌猛进”的数据背后，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正在浮现：“留本永续”型大额捐赠，正在急剧萎缩。
一个被忽视的信号：永续捐赠，为何越来越少？
所谓“留本永续”，是指捐赠人捐出一笔本金，基金会仅使用其投资收益（如利息、分红）开展公益活动，本金不动，从而实现项目长期、甚至永续运行。这是大额捐赠最理想、最具战略价值的形式，也是高校基金会可持续发展的“压舱石”。
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？
报告给出的直接原因是：利率下行、投资收益承压。 高校基金会普遍以银行理财为主，投资收益率从2019年的3.0%降至2022年的1.8%，多数机构跑不赢十年期国债利率。在这种背景下，“留本捐息”模式难以为继：收益不足，项目无法持续，捐赠人要么被动接受缩水的支持力度，要么主动放弃永续安排，转向年度捐赠或自持理财后定期捐出收益。
但这只是表象。更深层的问题在于：高校基金会的资产管理能力，远远跟不上大额捐赠的增长速度。
基金会“有钱”却“不会管”：一场正在酝酿的信任危机
报告指出，绝大多数高校基金会仍以承接现金和实物捐赠为主，缺乏专业化资产管理经验、投资渠道和投研能力。 投资收入对管理费用的覆盖比例，2022年已回落至68%。换句话说，很多基金会的投资收益连运营成本都难以覆盖，更别说支撑长期项目了。
更棘手的是，很多大额捐赠项目约定“零管理费”，基金会不仅收不到管理成本，还要承诺以固定收益率支持项目实施。当实际收益不达标时，基金会只能自掏腰包补足差额。这种“越做越亏”的模式，显然不可持续。
报告中的一句总结相当犀利：“几乎所有以银行理财为主要投资方式的高校基金会，均难以避免这一困境。”
这就导致了一个尴尬的局面：捐赠人愿意捐，高校愿意收，但钱到了基金会手里，却很难“生钱”。 长此以往，捐赠人会问：我捐的这笔钱，十年后还能发挥预期的作用吗？
一旦信任动摇，大额捐赠的逻辑基础就会动摇。
破局之道：校友、慈善信托、香港基金会
面对这一困局，报告没有止步于“诊断”，而是试图“开方”。它提出了三条实践路径：
1.激活校友资源，构建专业投资治理体系。
报告中的S基金会是一个典型案例。它用二十年时间，分三阶段构建起以校友为核心的投资顾问组、投资委员会，形成了“秘书处初筛+校友专业研判+理事会决策”的机制。校友不仅出钱，更出智、出力，甚至无偿提供资产保值增值顾问服务。比如重阳投资教育基金，1亿元初始本金在专业管理下不仅未消耗，反而实现翻倍增长，运营资金全部来自投资收益。
2. 引入慈善信托，实现资产隔离与专业管理。
慈善信托在国内尚处起步阶段，但其优势明显：资产独立、决策灵活、可永续运作。报告介绍了三种模式：捐赠人先捐给基金会，再由基金会做委托人设立信托；捐赠人直接设立信托，后续捐赠给高校；多委托人集合信托。虽然目前慈善信托税收优惠尚未落地，但已有机构通过前端或后端抵扣的方式，帮助捐赠人实现税收减免。
3. 赴港注册基金会，借力国际金融中心。
香港没有最低资金门槛，允许非香港居民担任董事，且投资收益可豁免利得税。对于有港股捐赠需求的上市公司实控人来说，在港设立基金会，可以实现“捐赠零损耗、投资高收益、永续可持续”。报告详细梳理了从注册公司、申请免税到银行开户的全流程，为有意赴港的高校和捐赠人提供了实操指南。
更大的图景：大额捐赠正从“房地产”走向“金融与科技”
除了“永续”困境，报告还揭示了一个重要的结构性变化：大额捐赠的行业来源正在更迭。
2024年，金融行业首次成为大额捐赠项目最多的行业（22个项目），信息技术服务（21个）、医药制造（15个）紧随其后，而曾经长期霸榜的房地产行业已滑落至第四（14个）。这既反映了经济结构的转型，也说明大额捐赠正从传统的“楼堂馆所”建设，转向支持学科建设、科教创新、人才培养等更具战略价值的领域。
与此同时，非现金捐赠占比首次突破10%，股权、股票、算力服务、工业软件等新型捐赠形式不断涌现。这表明，大额捐赠人越来越倾向于用“资产”而非“现金”来支持高等教育，这对基金会的资产接收、估值、管理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。
结语：大额捐赠的“下半场”，拼的是专业能力
捐赠人愿意拿出真金白银，甚至股权、不动产，寄托的是对高等教育长期发展的信任。但如果高校基金会不能管好、用好、生好这笔钱，不能实现“留本永续”的承诺，那这种信任迟早会被消耗殆尽。
正如报告主编赵坤宁所言：“留本永续本为大额捐赠应有之意，价值之核。如果不关注它面临的现实挑战，不寻求破局的解法，任它萎缩，就会影响整个大额捐赠领域的基础逻辑。”
大额捐赠的“上半场”，拼的是谁捐得多、捐得快；而“下半场”，拼的是谁能管得好、用得久。对于高校基金会而言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让一笔钱行稳致远，靠的不是热情，而是制度、专业与责任。